李系冷漠道:“不考虑。”
让燕朝遗孤加入杀他全家、灭他大燕的北朔?
什么地狱笑话。
叱勒不死心,仰着脸同他撒娇:“你看,大哥你神功盖世,在后燕连个官职都没有,简直暴殄天物。”
“我父王很厉害的!他最赏识你这样的勇士,若你肯来北朔,黄金万两、封侯拜相,都不在话下!”
“我北朔人杰地灵,定不会叫大哥你这样的英雄埋没本领!”
“你就来吧!”
李系面无表情,抬手便给了他一个暴栗,“说了,不去。”
叱勒被敲得脑袋一缩,顿时失落地瘪了瘪嘴。
然而他并没有失落太久,眼珠一转,又继续安利道:“大哥,你去过草原吗?”
说起草原,他眼中不由露出怀念与眷恋,脸上也浮起一抹极干净的笑。
“夏日的大草原可美了——一望无际的绿草,蜿蜒盘曲的清水河。风一吹,草浪起伏,牛羊低头吃草,牧民骑着马,带着牧犬和鹰,在草原上放牧,安宁又吉祥。”
李系垂下眼眸,睫毛轻轻一颤,却没有说话。
叱勒见他似乎听进去了,眼睛一亮,连忙又道:“还有草原上的雪山,也极美。”
“尤其是夏天,山巅积雪尚未融尽,若运气好,赶上日光照落,整座雪山便会化作金色。”
“那叫日照金山,见到了,能得一年好运。”
说着说着,他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只是冬天,实在太难熬了。”
“冬日大雪封原,白毛风能活活刮死人。羊和马的蹄子刨不开坚硬冰壳,吃不到冰层下的枯草。短短几日,成百上千的牲畜便会成群冻死、饿死。”
“草原上没有大树,也种不了地,部落里缺粮、缺柴、缺药。”
“每到秋末,部落便必须向南迁徙,去寻背风、向阳、雪薄、有枯草的山谷或盆地,作为过冬的窝子。”
“可这样的冬窝子,谁都想要。为了抢一个能活命的地方,部落之间常常大打出手,甚至拼出生死。若是抢不到,便只能继续往别处去寻。运气不好,路上遇见暴风雪,整个部落便可能悄无声息地死绝。”
叱勒抿了抿唇,带着崇拜道:“我父王有大志。”
“他想改变族人逐水草而居、仰老天鼻息而活的日子;他想让大家也能像中原人一样,有固定的屋舍可住,有粮食可吃,有布匹遮身,不必年年迁徙,不必到处流浪。”
他说到这里,仰头看向李系,一双狼眸亮得惊人:“大哥,天神派来凡间的勇士,你加入我们,共举大业吧!”
“若我族人真成了这片大地之主,定不会忘记你这样的功臣,也定会记下你拯救我全族的千秋不朽之功!”
李系闭上眼,长叹一声:“你果然还是个孩子。”
叱勒不明白:“大哥你何出此言?”
李系看向他:“弱肉强食,为过冬打草谷,这一套在草原上或许行得通,在中原却行不通。”
“你父亲想拯救自己的族人,这没有错。可若他的拯救,是杀死别人的父母妻儿,是踏破别人的家园城池,是给这片土地带来死亡与战火,那么到最后,他非但救不了你的族人,还只会拖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同沉沦,共同走向灭亡。”
“你的父亲,只知掠夺,不知治理。”
“他做不了天下之主,也必败无疑。”
叱勒顿时不服:“这是你们汉人对铁勒人的偏见!”
“我父王英明神武,等他打下天下,定能治理得好!”
李系冷笑一声:“那我怎么听说,燕云十六州这些年人口一年比一年少,能往南逃的都往南逃了?”
“燕云十六州有地,够你们耕种了吧?那里也有树、有煤,够你们取暖烧柴了吧?”
“既然如此,为什么还要年年南下,入中原打草谷?”
叱勒愣住了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他磕磕绊绊道:“自古以来,便是这样的呀……”
李系哼笑:“所以我才说,你父亲,不会治国,他做不了天下之主。”
叱勒扭了扭身子,还想不服气地同他辩驳。
李系却不想同他再说了。
他缓缓转眸看向他,阴森森道:“而且,我全家都被你们铁勒人杀了。那支兵马挂的,正是苍狼朔字旗。”
叱勒倒吸一口凉气,瞳孔骤缩。
苍狼朔字旗,他父王阿史那·枭烈的亲兵旗。
杀他全家的,正是自己的父王?
“懂了吗?”李系朝他桀桀一笑:“小兔崽子,再废话,我就一枪捅死你。”
叱勒喉结滚了滚,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,用力点头。
随后,他默默转回头,老老实实待着,再也不敢说话了。
艳阳高照,马蹄踏过干硬黄土,扬起一线干燥尘烟。热浪自地面滚滚蒸腾,将远处地平线扭曲得如水波荡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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