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叩案桌,显露几分急切。在不良情绪的裹挟下,他无法冷静,就无法理性思考,全靠夫人点拨了。
“上策:”黛玉眸光流转,起身踱步道。“先上书自陈有过,请都察院委派锦衣卫核查家产。你我皆知,老父在江陵放恣无忌,家人仆辈,难免有仗势欺人,贪收贿赂的。
不若趁此将张家不当所得,即刻清退,反哺桑梓。同时立制代劾:要求都察院谨慎弹劾。若劾首辅而败,则都察院减俸;若成,则举院受赏。最后请立首辅十年期,以示绝无恋权之意。”
张居正听到最后一句话,眉峰微蹙:“要做到这个地步吗?虽说五年后,是我的生死劫,也不至于就此息影林泉吧。”
见丈夫沉吟,黛玉轻声道:“昔年陶朱公三散家财以示淡泊,相公既不怕千秋骂名,何必吝惜身外之物?刘台此举虽是背叛座师,却也给了相公展示胸襟,规范言路的机会。
至于十年首辅之期,算我的私心,五年后我也将离宫。就让万历帝亲政个三年五载,我夫妻二人,则在大明十三行省巡游一番。
看一看一条鞭法、驿递整顿、漕运海贸、黄河治理,实际执行如何。若万历帝不济事,我们再回朝,补偏救弊也来得及。”
张居正心绪渐渐平静下来,拉着妻子的手,感慨道:“若非夫人开导,我心里这个坎,怕是过不去了。便依上策。”
黛玉婉转一笑,抚着他的脸庞道:“吾夫可教也。”而后在案前为他研墨,努嘴道,“写自陈吧。违背祖制、擅作威福、钳制言路这些万不能认。就把江陵老家积弊说了,再澄清辽王府的事就罢了。”
张居正沉心静气,当即提笔蘸墨,在宣纸上恭楷自陈疏。
文渊阁中这几日气氛都极为压抑,没有人敢大声说话。倒是六部衙门几位官员,时常在槐荫下驻足闲聊。
李御史掩唇冷笑,透出几分幸灾乐祸:“刘台这奏疏真真是雷霆手段,竟列张阁老八条大罪!吃了熊心豹子胆了。”
旁侧的王侍郎捻须蹙眉道:“师徒相戕,岂是儒门体统?”角落的赵给事中,仰观天色轻叹:“这是要变天呐,说不定还会殃及池鱼。”
“诸位看来很闲呐。”翰林院的王锡爵踱步而来,瞪视了众人一眼,那些人顿时噤声作鸟兽散。
三日后文华殿召对,张居正面向皇帝躬身而立:“臣有本奏。”
他向司礼监秉笔呈递自陈疏,态度恳切地说:“近闻辽东巡按御史劾臣八款大罪,臣惊惶战栗,日夜省躬。恳请陛下敕下锦衣卫,严加稽查。臣今后自当公示家产,甘受监管,不敢有隐。
臣原籍江陵家中,唯有三进宅院、薄田四十亩,祖产具在,可堪验查。若故乡族亲果有假臣名色,欺压乡邻、贪占田产、收受赃私等事,臣必厉行清理,尽数退赔,断不姑息。
其余指劾各款,实属风闻构陷,污臣清名。伏望陛下天恩垂照,明辨忠奸,则臣虽蒙谤犹感圣德。”
万历帝微微前倾身子,笑对张居正说:“先生何出此言?朕自然信得过先生。”但是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自陈疏。
张居正又取出承诺五年后致仕的章程:“陛下,待新政稳固,国库充盈,臣即归老林泉。今请立首辅十年之期,以示臣绝无恋权之意。”
张阁老言毕,满堂哗然,张四维手中书本“哐当”坠地:“公示家产?此举亘古未有!”他们晋商之家,若要有样学样,庞大的私产就遮掩不住,很快就会被皇帝捏个错抄家的。
王锡爵急步上前:“还请阁老三思,此法若成定例,恐招致非议。”
吕调阳捻须叹道:“限期致仕之议,怕要寒了众臣的心。”这个刘台可要踢到铁板了。惹谁不好,偏撩虎须!
角落传来不知谁人的低语:“清流自然无惧,可满朝文武,谁能经得起这般查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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